【凯源·育儿札记·九】

画舫落雨听春:

 


一辈子总有这样那样的某个时刻,你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像被悬在万丈高空,踏错一步就会坠入无间黑暗。每一个决定都沉重,甚至到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有令人觉得荒唐的罪恶感。


我的表面平和维持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面,小凯顺利地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全家和气融融地庆祝了这件事,甚至还传统地邀请了小凯的老师、我和Ed的朋友一起吃了一餐谢师宴。


等这一件一件事沉淀下来,我才真正开始突然发现自己内心的恐慌感,恐慌到我每时每刻都必须要看到源源或者小凯,绝对不让他们两个人单独离开我的视线。每天晚上各种找借口看着他俩睡觉,关灯,然后在黑暗里坐很久才离开。半夜会突然惊醒,然后又沉默地起来,摸黑不开灯地穿越过长长的走廊,然后打开小凯和源源的门,借着窗外庭院里景观灯的光,确认他们在各自的床上睡得香,有时候甚至要走过去摸摸他们,才离开回自己的房间睡下。


我以为我的魂不守舍被自己掩饰得很好,直到某天凌晨我又一次从他们房间回来,钻进被窝,突然听到身边的Ed翻身的声音。


“你该去看心理医生了,Vera。”他背对着我,突然发声。


我呆呆地看着黑暗中基本看不清楚的天花板:“你不想跟我聊聊吗?”


“何必呢。”Ed叹了一口气,“要我说,你都不要去跟小凯或者源源聊,一点都不要聊。”


我沉默了许久。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见小凯的那一天吗?”我问他。


伤春悲秋真的不是我的习惯,但是黑夜总是能使人忍不住回忆。


“当然记得,历历在目。可是Vera,别想着逃避。”Ed回答我。


他总是能看穿我的目的。


“那好吧。我不会找他们问的。”我说。


“也不要逼他们做他们不喜欢的事。”


“……也不会逼他们做他们不喜欢的事。”我重复保证。


他永远要比我来得清醒。这可能也是我偶尔痛恨他的一点,他过分的慷慨和冷静,往往会衬得我像个只会大呼小叫的十九世纪英国乡下的乡绅妻子。我有点小小的生气,但是也只不过是在气自己。于是我翻了个身背对他,假装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我改变了自己掩饰的方式:清晨起来化了一个粉底颇厚的妆,涂上我最显现气色的口红,盖掉了自己憔悴的脸色和黑眼圈。然后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就大声地闯进了两个孩子的卧室,把他们两个从床上抓了起来。


“我们去自驾游吧!”我叉着腰站在两张床中间的地上,“邻省的古典园林,开车也就几个小时,顺便还可以路过小凯想去的学校看看,我这建议怎么样?”


源源有起床气,他被子一卷就滚到靠墙的一边过去蜷曲起来一动不动。小凯倒是满脸茫然地抓头发坐了起来,只是被我打开的房间大灯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放弃了叉腰这个夸张的动作,干脆地转身走去他们俩的更衣间,在橱柜里翻出去年去美国时用过的箱子,然后就开始往里面塞两个人的衣服。他们两人的衣服一般都是他们自己整理,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件是谁的,于是就无论款式颜色地往里塞。幸好内裤倒还不是放一起,因为也不知道自驾出去会玩几天,所以我两个抽屉里的内裤各拿了四五条。


还有洗漱用品。我自言自语地站起身又走出更衣间,往另一个方向的卫生间去拿洗漱的牙刷牙膏和毛巾。


等我走出更衣间的时候,才发现小凯已经起床了,正坐在另一张床的床头,身子压得低低地,哄着源源起床,一只手撑在源源另一边的枕头上,姿势就像把他拢在怀里一样。


我清咳了咳,谁知小凯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甚至连身子都没有直起来半分。


尴尬的人反而成了我,我惊讶于他们“厚颜至此”,某一瞬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了。但是很快我又反应过来,这么有恃无恐,不过也就因为以为我不知道。


可是现在我又略胜一筹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了,我正可以利用他们以为我不知道的这一点。我在心里慢慢地盘算着。


“收拾收拾,赶紧下楼。”我深呼吸,尽量平静地说,“行李箱在更衣间里,你们一会儿把洗漱用品塞进去,然后下楼吃早饭。”


Ed已经在烧早饭了,虽然他对于我这种大清早毫无缘由地把人叫醒然后宣布要进行一项无实现规划的旅行感到很不可理喻。我的回答是由于我心情不好,所以不要跟我争执我的决定。我出了小凯和源源的屋子之后,下了楼,煎蛋和热牛奶的香气已经很浓烈,餐桌上已经放了四份早餐盘。


“你到底在想什么?”Ed洗完手一边擦着手一边走出厨房,“突发奇想地来这么一招?”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大概就是见招拆招吧。尽量挡得严严实实地——”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Ed无奈地看着我,“我们都不是愚昧的人,这种可能性,这件事情科学领域上的解释,你都不是不知道。”


我不愿意理他。很多事情是男性根本不会去思考的,悲观主义本来就存在于女性身上更多,我的怀疑和恐惧,甚至是假设接受他们的感情,对这段感情持久度的质疑,我都没办法和他说清楚。我只能不说话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想办法做些什么,或者证明什么。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从楼上下来了,小凯在前面提着箱子,源源在后面揉着眼睛跟着。Ed看见了,连忙招呼他们两个过来吃早饭。


源源应该是还没很清醒,坐下来之后就把自己面前煎蛋焗豆的盘子推得远远得,似乎很不喜欢这种油煎的味道。小凯悄不作声地把热牛奶移到他面前,然后在中间的大盘子里拿了一个水煮蛋。我是不喜欢吃水煮蛋的,因此我之前根本没注意到Ed还多做了一种蛋。


“源源,不吃煎蛋吗?”我隔着桌子遥遥地问他。


源源似乎还是不太愿意说话的样子,恹恹地摇了摇头。


“我会替他吃掉的。”小凯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源源那个盘子移到了自己面前。


 


我和Ed商量好我开一半的高速路,他开一半。不是我开车的时候,我就会时不时转过头去看看他们;等轮到我开车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地会时不时从倒车镜里去观察后排两个人,后来Ed实在看不下去,不耐烦又十分担心地问了我十多遍是否需要他来开车之后,我才稍稍克制了自己一点。


抵达的时候临近中饭时间,我们随意地在景点附近找了一家看似顾客挺多的小饭店,Ed开着车去找停车场,我则带着两个孩子先进饭店去找位置。我是那种荤素不忌,甚至觉得要脏兮兮的小饭店才有味道,做出来的东西才会地道好吃的老派人。而两个孩子里,小凯有点儿强迫症和些微的洁癖,源源则因为肠胃不好挑食,因此如何妥协两个孩子也是每次在外面饭店吃时需要考虑的因素,很是头痛。


这小饭馆是要顾客自己去点菜区点菜的,我们还没找到位置呢,源源的精神头已经起来了,活奔乱跳地非得跟着我去点菜不可。我揉揉他脑袋,让小凯先去找合适的位置坐下来,自己则挽着源源往点菜区走过去。


服务员笑着攀谈:“女士,你的两个儿子长得都很帅气呢。”


我得意地紧了紧挽着源源的手臂:“哦,是么,谢谢你。”事关源源和小凯,我从来不吝啬自己的炫耀情绪。那些客气的“哪有哪有”之类的说辞,在这个情况下我总觉得有些假惺惺了。


源源是那种情绪不打开的时候冷冰冰的,情绪打开的时候完全自来熟人来疯的类型,以至于我一直怀疑他的上升星座可能是双子。他这时候情绪还不错,所以也跟着娇娇地贴在我身边,冲着那个服务员笑着说:“是啊是啊,爸爸妈妈好看,所以我和我哥哥才长得好看呀。”


我知道他这时候说的是我,一下子被他这撒娇的样子弄得我心里头都软软地,化成一滩水了。也可能是这个原因,被他哄得连荤菜都多加了几道。


——平时我总是逼着源源吃蔬菜。


如果问我在这样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有没有一点点的想法,想着不如干脆顺着孩子们的想法好了,我只能说我的确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动。


但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我强制性地压下去了。


自从我知道这件事情以后,我开始可以留心小凯和源源的互动。本来就不是被掩藏得很好,只不过是我平时没有留心。比如像现在这样小凯替源源用热开水淘消毒餐具,源源玩着手机给小凯讲刚看到的某个笑话或者视频内容,看似毫无特殊关系但又莫名暧昧的气氛。


“有这么好笑么?”我皱眉插嘴。


“啊呀,你不懂,”源源一脸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的表情,“……这是代沟!代沟!”


如果仅仅是代沟就能解释就好了。我心里默默地腹诽。他和小凯讲话常常这样,跟打哑谜似的,一个人说半句互相就懂了,旁人倒是听的云里雾里的。


小凯一边拿开水一个一个地过餐具,一边微微低了低头,然后绽出一抹很淡很淡的笑容来。就是这个笑容把我本来想再继续说的话噎了回去。


我只能想办法没话找话:“诶话说回来,小凯,你不是说要和同学一起出去旅游?怎么还不出去?”


小凯飞速地瞄了一眼旁边脸色一下子就不自然起来的源源,回答我:“他们都还没想好去哪儿呢,反正……反正我也不急。”


“啊。”我高深莫测地用语气词结束自己的询问,然后又往前推了一推,“毕业旅行可是萌发初恋的好机会,你可要把握住了。”


我承认我居心不良,谁想到小凯抬起头,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舔下唇,“Vera阿姨你说得对啊,所以你要不要听听看我的理想型?”


这口风不对啊。我一听觉得可能要坏事,该不会这孩子还打算在这个人声鼎沸满是饭菜香吵吵嚷嚷的环境里准备跟我说什么吧?这可不是我的初衷,万一他真要在这样的环境里跟我说什么敏感的坦白,我总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掀了桌子?不行不行。


我手伸到桌子下面,重重掐住Ed的大腿。


“嗷——”Ed正看着好戏,没防住我来这一招。“嘶——你掐我干嘛?”


真是猪队友。我默默在心里翻白眼,“没什么,我就是……我就是想起你的初恋,一时怒从中来火上心头,就掐你一掐。”


然后我微笑转头看向小凯和源源,“哎说到这个,你们要不要听听你们Ed叔叔初恋的事情?”


这种小道八卦,谁不爱听?他俩毕竟还是孩子,一下子眼中就亮起了八卦的火花,顺利被我转移了话题。


酒足饭饱准备开始逛园子,大夏天的正是绿树成荫的时候,我踢踢踏踏在园子里跟在一群旅游团后面蹭导游,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刚才小凯的问句虽然被我反应灵敏地忽悠了过去,但是我还是看出了他要采取的下一部计划的苗头,很有可能就是在我面前揭开这件事情,起码,要暗示让我知道。


这让我甚至不禁开始怀疑最近他这段时间的肆无忌惮,是不是就是出于这个目的了。


但是显然我不能让他真有机会把事情摊开,毕竟要是一摊开,可能也就真没法挽回了,能想到的下一步,他们必然是要我和Ed表态的,而无论表态的结果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件事情等于是“有结果”。


这很可怕,这是他们想一撞南墙不回头的预兆。


我心里一时间就有了新的主意,无论发生什么,我就是要扮演一个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傻白甜角色,这件事情能拖多久拖多久,说不定拖到小凯上大学,那边的天地一广阔,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该找女朋友就找女朋友,该淡联系就淡联系。


我看过太多这种高中时班里的情侣最后到大学分崩离析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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